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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7-12
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 - [话说一半]
年初读季老先生的随笔,甚觉心痛,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,对世界仍然充满了好奇,对年轻的一代寄予深切的希望,不理解当前我们的信仰。如今季先生乘风而去,不想表示哀伤,因为在我的心中,他一直还在看着我们,不解的,期待的,宽容的,以及一贯的,严格的。
摘抄一段季先生八十岁时的感怀,以作纪念。
八十述怀
“我从来没有想到,我能活到八十岁;如今竟然活到了八十岁,然而又一点也没有八十岁的感觉。岂非咄咄怪事!
我向无大志,包括自己活的年龄在内。我的父母都没有活过五十;因此,我自己的原定计划是活到五十。这样已经超过了父母,很不错了。不知怎么一来,宛如一场春梦,我活到了五十岁。那里正值所谓三年自然灾害,我流年不利,颇挨饿了一阵子饿。但是我是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,在二次世界大战时,我正在德国,我经受了而今难以想象的饥饿的考验,以致失去了饱的感觉。我们那一年灾害,同德国比起来,真如大巫见小巫;我从而顺利地渡过了那一场灾害,而且我当时的精神面貌是我一生最好的时期,一点苦也没有感觉到,于不知不觉中冲破了我原定的年龄计划,渡过了五十岁大关。
五十一过,又仿佛一场春梦似的,一下子就到了古稀之年,不容我反思,不容我踌躇。其间跨越了一个十年浩劫。我当然是在劫难逃,被送进牛棚。我现在不知道应当感谢哪一路神灵:佛祖、上帝、安拉;由于一个万分偶然的机缘,我没有走上绝路,活下来了。活下来了,我不但没有感到特别高兴,反而时有悔恨之感在咬我的心。活下来了,也许还是有点好处的。我一生写作翻译的高潮,恰恰出现在这个期间。原因并不神秘:我获得了余裕和时间。在浩劫期间,我被打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。后来不打不骂了,我却变成了“不可接触者”。在很长时间内,我被分配挖大粪,看门房,守电话,发信件。没有以前的会议,没有以前的发言。没有人敢来找我,很少人有勇气同我谈上几句话。一两年内,没收到一封信。我服从任何人的调遣与指挥,只敢规规矩矩,不敢乱说乱动。然而我的脑筋还在,我的思想还在,我的感情还在,我的理智还在。我不甘心成为行尸走肉,我必须干点事情。二百多万字的印度大史诗《罗摩衍那》,就是在这时候译完的。“雪夜闭门写禁文”,自谓此乐不减羲皇上人。
又仿佛是一场飘渺的春梦,一下子就活到了今天,行年八十矣,是古人称之为耄耋之年了。倒退二三十年,我这个在寿命上胸无大志的人,偶尔也想到耄耋之年的情况:手柱拐杖,白须飘胸,步履维艰,老态龙钟。自谓这种事情与自己无关,所以想得不深也不多。哪里知道,自己今天就到了这个年龄。今天是新年元旦,从夜里零时起,自己已是不折不扣的八十老翁了。然而这老景却真如古人诗中所说的“青霭入看无”,我看不到什么老景。看一看自己的身体,平平常常,同过去一样,看一看周围的环境,平平常常,同过去一样。金色的朝阳从窗子里流了进来,同过去一样。楼前的白杨,确实粗了一点,但看上去也是平平常常,同过去一样。时令正是冬天叶子落尽了,但是我相信,它们正蜷缩在土里,做着春天的梦。水塘里的荷花只剩下残叶,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,现在雨没有了,上面只有白皑皑的残雪。我相信,荷花们也蜷缩在淤泥中,做着春天的梦。总之,我还是我,依然故我;周围的一切也依然是过去的一切。。。
我是不是也在做着春天的梦呢?我想,是的。我现在也处在严寒中,我也梦着春天的到来。我相信英国的诗人雪莱的两句话:“既然冬天已经到了,春天还会远么?”我梦着楼前的白杨重新长出了浓密的绿叶;我梦着池塘里的荷花重新冒出了淡绿的大叶子;我梦着春天又回到了大地上。
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,“八十”这个数字竟有这样大的威力,一种神秘的威力。“自己已经八十岁了!”我吃惊地暗自思询。它逼近着我向前看一看,又回头看一看。向前看,灰蒙蒙的一团,路不清楚,但也不是很长。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。不看也罢。
而回头看呢,则在灰蒙蒙的一团中,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路,路极长,是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。这条路的顶端是在清平县的官庄。我看到了一片灰黄的土房,中间闪着苇塘里的水光,还有我大奶奶和母亲的面影。这条路延伸出来,我看到了泉城的大明湖。这条路又延伸出去,我看到了水木清华,接着又看到德国小城哥廷根斑斓的秋色,上面飘动着我那母亲似的女房东和祖父似的老教授的面影。路陡然又从万里之外折回到神州大地,我看到了红楼,看到了燕园的湖光塔影。令人泄气而且大煞风景的是,我竟又看到了牛棚的牢头禁子那一副牛头马面似的狞恶的面孔。再看下去,路就缩住了,一直缩到我的脚下。
在这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上,我走过阳关大道,也走过独木小桥。路旁有深山大泽,也有平坡宜人;有杏花春雨,也有塞北秋风;有山重水复,也有柳暗花明;有迷途知返,也有绝处逢生。路太长了,时间太长了,影子太多了,回忆太重了。我真正感觉到,我负担不了,也忍受不了,我想摆脱掉一切,还我一个自由自在身。
回头看既然这样沉重,能不能向前看呢?我上面已经说到,向前看,路不是很长,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。我现在正像鲁迅的散文诗《过客》中的一个过客。他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,终于走到了老翁和小女孩的土屋面前,讨了点水喝。老翁看他已经疲惫不堪,劝他休息一下。他说:“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,我就在这么走,要走早一个地方去,这地方就在前面。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,现在来到这里了。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。。。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,叫唤我,使我息不下。”那边,西边是什么地方呢?老人说:“前面,是坟。”小女孩说:“不,不,不。那里有许多野百合,野蔷薇,我常常去玩,去看它们的。”
我理解这个过客的心情,我自己也是一个过客,但是从来没有什么声音催着我走,而是同世界上任何人一样,我是非走不行的,不用催促,也是非走不行的。走到什么地方去呢?走到西边的坟那里,这是一切人的归宿。我记得屠格涅夫的一首散文诗里,也讲了这个意思。我并不怕坟,只是在走了这么长的路之后,我真想停下来休息片刻。然而我不能,不管你愿意不愿意,反正是非走不行。聊以自慰的是,我同那个老翁还不一样,有的地方颇像那个小女孩,我既看到了坟,也看到野百合和野蔷薇。
我面前还有多少路呢?我说不出,也没有仔细想过。冯友兰先生说:“何止于米?相期以茶。”“米”是八十八岁,“茶”是一百零八岁。我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,我是“相期以米”。这算不算是立大志呢?我是没有大志的人,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大志了。
我从前对穷通寿夭也是颇有一些想法的。十年浩劫之后,我成了陶渊明的志同道合者。他的一首诗,我很欣赏:
纵浪大化中,
不喜亦不惧。
应尽便须尽,
无复独多虑。
我现在就是抱着这种精神,昂然走上前去。只要有可能,我一定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,绝不想成为行尸走肉。我知道,未来的路也不回比过去的更笔直、更平坦。但是我并不恐惧。我眼前还闪动着野百合和野蔷薇的影子。”
希望你所看到的终点,有你爱的百合和蔷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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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公历四月的第一个周末,一晚上的功夫,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忽然开了。只用了一天的阳光,深红的花骨朵就全部撑开成浅粉的花。只在上午六点到八点之间,深红的花骨朵和浅粉的花夹杂在树上。看到这个景象,是让人很愉快的。一周干了八十小时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正经事儿,脑浆子像是被***过一样疲惫,忽然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看到四个姑娘,皮肤真白,头发真黑,腿真漫长,戴个墨镜。看到这个景象,是让人很愉快的。
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听见早上五六点钟的鸟叫,胡同里的抽水马桶声音,深夜里,郁闷的人借着酒劲儿向湖心喊平常说不出来的话。听见电话里,我老妈唠叨,法国总统的新老婆是个时装模特,韩国前总统是个北国汉子,美国邻居里这两个中年男人是同性恋,她都知道。我听得出,她元气还在,还能再活很多年。早就认识一个男歌手,气质实在太好了,声音实在太一般了。买来一对很适合听人声的喇叭,接上胆机,塞他的CD进去,听到他的声音不是那么一般了,气质竟然更好了。我像牛一样听古琴,我喜欢听那个姑娘的手指尖端摩擦琴弦的涩涩的响动,姑娘弹完说,她也最喜欢听那个响动,然后即兴又弹了一段,里面更多那个响动,这是让人愉快的。
让人觉得愉快的是闻见槐树花和香椿花,慢慢烧了很久的墨鱼烧肉,初夏夜雨之后的土腥味儿。和一个老朋友坐着,没想起说什么的时候,喝茶,再喝茶,三泡之后的铁观音泛出兰花香。旁边有人抽当年的雪茄,雪茄的干湿合适,附近有人不太吵闹地哼歌儿,雪茄的味道慢慢飘过来。有人带来一瓶很贵的红酒,他喝之前,伸进鼻子,鼻翼翕动,说有花香,水果香,坚果香,巧克力,树木,我闻了闻,又闻了闻,只闻见了葡萄,这是让人愉快的。一个姑娘在旁边,新洗的头发,发出动物和植物混合的香味儿,她告诫我说,你新写的关于唐朝的书里,别说檀香,说沉香更好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
让人觉得愉快的是喝了六道的茶,舌头凑过去,竟然还有美人迟暮的味道,枯涩里面,竟然还有香甜。我吃了头台,吃了主菜,吃了甜点,喝了饭后茶,抹抹嘴,说,七分饱,下半身的牛仔裤,还是二十年前的,还没感觉腰间肉紧,还能系得上最紧的一格腰带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晚上六点,众神归位,点几个凉菜,开始喝酒。午夜十二点,找个地方吃碗面,再喝三瓶啤酒解酒。风起,如头发贴面而过,我忽然想起你,你在嘴里的味道和最后这瓶啤酒类似,苦苦的,爽爽的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
让人觉得愉快的是摸五个月小孩的屁股,元朝的真品青花瓷,明朝末年柏木的画案。在车里,在飞机上,累极的时候,左手放在公文包上,电脑不能丢,右手放在腰间的西汉玉上,温润不留手,仿佛千年前摸这块玉的姑娘的手,慢慢睡熟了。我说上次忘了抱你,你说这次补上,你的腰间有你不知道的温暖,然而我知道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
让人觉得愉快的是诸多杂事捏着鼻子全部清掉,全部账单已付,全部稿债已交,全部人情都是别人欠我的。买一个1TB的硬盘,把所有要听,要看,要想的都存进去,系统地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,还可以远程登陆,随时听、看、想。五个月的小孩儿长得像包子,双手牵着床,勉强坐着,我扒开他的双手,一捅他,他就倒了,还笑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以前的姑娘说,有人开车法拉利新款跑车在美国1号高速公路上带着她跑,想泡她,她说怕风大,你丫赶快靠边吧。我说去看旧金山东亚博物馆吧,她遮盖住所有说明,我告诉她所有玉器的年代和真伪,全对了,她说,这比法拉利款跑车管用,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。
生命中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都有让人愉快的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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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05
既在江湖内,皆是薄命人 - [话说一半]
草木皆兵,恐怕是因为已经弱不禁风。
都心虚成什么样了啊。莫名其妙想起寒山子跟拾得的对话来——
寒山子问拾得曰:“世间有人谤我欺我,辱我笑我,轻我贱我,如何处之乎?”
拾得笑曰:“只要忍他让他,避他由他,耐他敬他,不要理他。再过几年,你且看他。”我不是和尚。不信拾得说的忍、让、避的道理。甚至不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。但却喜欢最后那八个字的调调。
“再过几年,你且看他。”郭德纲以前说的那个定场诗——“佛说:我也没辙。”那句,原词儿是“佛说:看他日后结果。”
好期待。或许真该跟周伯通学,比谁活的长。
倒要看看是舟覆了水,还是水覆了舟。 -
《孔子以前没有孔子》
作者:石挥离开故乡已经三年了,看着道旁的庄稼,车窗外的天边,凭空地都罩上了一层灰色,车跑得很快,等不及欣赏,一座山一块田地都溜了过去。车到了前门,已经是天近黄昏了,箭楼角上,浮起一层晚霜,古城毕竟是美丽的。
呈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凉,颓壁外一堆破瓦,脚底下是稀疏的枯草。我伫立在那里怔了半天,勾起了我若干回忆。
这个地方是在古城的南角,宣武门外,校场小六条,从前在满清的时候是个练兵的所在,故名“校场”。从我三岁到十三岁都住在这个地方,它陪伴了我整个的童年,今天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,十七年了,阔别了这许久的旧地,已经不是当年境况。那些房子呢?人呢?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在拐角的墙头有一个缝鞋的皮匠挑子,一个老头在低头缝一只旧鞋。十七年前我记得那儿就有这么一个挑子,那个缝鞋的皮匠是个癞子,姓姚,我们都叫姚癞子。还记得,我每次送鞋来的时候,他总骂我说:“你怎么又来了,刚缝了几天就又坏了,没见过象你这样淘气的,穿鞋穿的这么费。”我总蹲在他旁边,听他说东道西,由《三国志》到《西游记》他都熟。他不赞成《水浒》,理由是不赞成那伙无法无天的打官兵,他崇拜的人物除了孙悟空和黄天霸以外再就是孔夫子孔圣人了。
他问我在学校里念什么书,我回说“有国文,算数,英文,体操……”他说:“我反对上学校,今天放假,明天补假,一年上不了几天了,你看斜对门的张家学塾多好,张先生的学问好,孔圣人之后就算他了,我是没儿子,要有儿子,一定送到张家学塾去。”
“张家学塾”就在姚癞子的斜对面,张家学塾里边有一位张先生,四十多岁,是个山东人,山东人教书在先天上已经占了不少便宜,因为跟孔子是老乡。张先生也拿这点自夸于人。张先生也有着山东人的本色,身高马大,满嘴的葱味,血口如盆,是个光棍儿,一身都是结实肉,慷慨好义,三句话不来,就是肏他个娘,孔夫子是俺的老乡。
张家学塾与一般的私塾不同,不那么古板,不那么死性,除了念子曰之外,也和普通学校,一样有体操,唱歌和“洗澡”。有人问过张先生为什么不叫学校,张先生说:“肏他个娘,巡警叫俺到社会局去立案,那个南蛮子豆皮儿跟俺要他娘的个大学文凭,俺那儿来的什么文凭呵,没说上两句话,他们就把俺给轰出来啦!”
“你没有骂他们吗?”
“那儿骂啦,俺就是说了一句肏他个娘,孔夫子是俺老乡。”
无奈何,张先生挂上了“张家私塾”的牌子,这样子可以免去许多立案上的麻烦。张先生也是受着时代的压迫,看着那块原色木板上四个黑大字,心里有点委屈,“肏他个娘,俺这个私塾跟学堂有什么分别,俺也有千字文,百家姓,四书五经,混合体操,唱歌,一个礼拜上护城河洗一次澡,怎么就不许俺叫他娘的学堂呢?”越想越气,最后张先生笑了,看看四处无人,自己说:“肏他个娘,过两天,俺自己换个新名字,也不叫学堂,也不叫私塾,叫他娘的学塾,要是那个秃子巡警不答应,俺给他来四两高茶叶末儿,叫他儿子不交钱上白学。”张先生终于胜利了,并且以张家学塾的姿态与世见面。
张先生是出奇制胜,先势夺人。私塾里没有混合体操,没有唱歌,张先生有,学堂里没有四书五经大开讲,也没有护城河里洗天澡,张先生有,张先生是贯通中外,华洋合壁。因此,学生报名众多,张先生生意兴隆。
张先生有艺术天才,有创造性,“混合体操”是他发明的。“混合”者非男女混合,而是太极拳,军操和柔体体操之混合是也。所以混合操别具风格,一会儿金鸡独立,凤凰单展翅,一会儿冲锋喊杀,一会儿又是四肢运动,好象北京人过年的杂拌儿,又好象是一盆什锦,什么都有。混合体操叫座,有号召,张先生很得意。
唱歌可以说是张家学塾的私有产,据说张先生从前唱过梆子,是花脸,摔打花。自然教学生唱梆子是不大雅观,张先生知道,张宗昌横行的时代,张先生干过队伍,学得不少军歌,可是教学生唱军歌,似乎离孔夫子又太远了些,最后,张先生决定用军歌的调儿,花脸的腔儿,自己新编的歌词儿,那就是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”,第二句是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”,第三句是“孔子,孔子,孔夫子”。虽然是三句废话,可是有军歌调儿的雄壮和花脸粗暴的腔儿,虎借山势,山借虎威,张先生索性定它为“塾歌”,于是校场小六条,每天听得见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……”的张家歌曲。
一片空地,周围围上四尺高的短土墙,开一入口,设有一个大池子;沿墙三步一小坑,坑旁左右各置砖头一块,这是北京所独有的“大粪场”,文明词儿是公共厕所。这种粪场,空气甚为流通,露天自然也是个原因,也就为这个,在近卅步的周围都可以闻得见这里的粪香。常来的客人有洋车夫,小伙计,泥瓦匠,我,还有“肏他个娘,孔夫子是俺老乡”的张先生。
张先生上粪坑有特征,尤其是在夏天,上身穿一件不得不穿的洋布(据考为面口袋剪制者)中式大坎肩,露着臂膀,下身是白洋布单裤,结着一根大红洋布的裤腰带,里边没裤衩,双足踏上砖头,左手摇着一把小蒲扇儿,右手一拉裤子脱下,蹲下身来,不解大红裤腰带,厕门依然在望。张先生的肉是以大红裤腰带为界,上边黑,下边白,远看见这一堆大白屁股,红涨的脸,上边咬牙切齿,下边排山倒海,回回一样,每次如此。偶尔碰见了学生同场,张先生就低下头来,表示尊严。
大粪场几乎成了张先生的会客室,每天十二点半,七点半,张先生风雨无阻在此恭候。油盐店掌柜的,棺材铺管账的,左邻右舍有点什么事都来这儿跟张先生聊,张先生可以决定谁是谁非,能决家庭的口舌,判断善恶,巡警办不到的,张先生办得到,巡警权力达不到的,张先生达到。因此张先生交友众多,深得民心。
张先生没有老婆,也没有了家,一个人由山东走到北京,沿途打竹板儿卖唱而来,这一对竹板儿,现在还收在张先生的被褥底下。到了北京,先拉洋车,目的是挣钱吃饭之外,借以熟悉地理,因为从前学过兵,所以这一招儿算是用着啦。知道那是前门宣武门,又知道了那是总统府,那是大胡同,不久张先生成了老北京,现在则是张家学塾的塾长,十几年的功夫张先生不容易,张先生自己说能有今天,他是一角钱二角钱干起来的,想想从前在关外东三省吃教书饭的时候是不可同日而语了。那时侯,在乡下小村子里边,扛着个小铺盖卷儿,夹着几本书,手里摇着小铃铛,嘴里吆喝着:“教书儿哩,教书儿哩,带管孩子带抱柴火,教书儿咧。”那种流浪异乡靠孔夫子赚饭吃的狼狈时代,自己想想也不禁凄然可泣,现在不同了,自己有了学塾,学生有五十多人,学费,杂费,水费,过生日,办正寿,老家死人学生都送份子,这些收入除了自己吃饭以外,还可以添件大褂,买顶帽儿的,张先生很满意,有时候高兴了,包个饺子,学生帮着包,有的问:“张先生,这堂上什么功课?”张先生说:“自习。”于是各教室一片自习声。等一会又有人来问:“张先生下一堂上什么功课?”张先生说:“习字。”于是各教室一片习字声。张先生饺子吃好了,有了精神,拉出张家学塾的队伍,就在门前大空场上练混合操,唱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……”
不知是为了什么,北京大乱,恐怖消息,日日加紧,张先生因为生意兴隆而以赤党罪名捕入牢去,理由是:大红裤腰带为铁证,不从官府,私办学塾,邪话惑众,有叛逆之嫌。遂被捕。
张家学塾关门了。
大门贴上了封条。
一天两天没有消息。
空场上再看不到混合体操。
再听不到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”。
一年两年,人们都把张先生忘记了。
内战频起,天下大乱。有一年,大概是十年以后,有人看见了张先生,瘦了,瘦得怕人,在张先生身上一点也找不出“孔子以前没有孔子”时代的痕迹,头发也秃了,听说是在狱里生了一场大病,为什么抓进去的,张先生不知道,为什么放出来的,张先生也不知道,反正在狱里住了上十年,张先生没有了当年的威风,困居在一家小店儿里。
又过了一年,又有人看见了张先生,拉着一辆破洋车在前门车站等座儿,车的破旧正陪衬出张先生的病老,张先生一落千丈,纵有雄心,虽然是“肏他个娘,孔夫子是俺的老乡,”也在无济于事了。
记不清是那年的冬天了,有一个人倒卧僵挺在一家大宅门儿的门口,据说那个大宅门儿就是从前的张家学塾,那个死尸——。
一直听姚癞子讲完张先生的后事,我流了眼泪。姚癞子老了,他在我的脸上还能辨别得我是谁,我看他的满脸的皱纹,再回顾面前的一片荒凉,真不相信这就是我从前童年的伴侣。时间是过去了,一切都随着改了样儿,只有癞子还在一斜一线地缝他缝不完的旧鞋,我想哭,姚癞子也很难过,我给他十块钱,拉拉他那粗粗的手分别了。
终于我已经被掳到这人海苍茫的申江来了。
一九四五年六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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惠子相梁,庄子往见之。或谓惠子曰:“庄子来,欲代子相。”于是惠子恐,搜于国中三日三夜。庄子往见之,曰:“南方有鸟,其名为鵷鵮,子知之乎?夫鵷鵮发于南海,而飞于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于是鸱得腐鼠,鵷鵮过之,仰而视之曰:‘吓!’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?”







